两个月前,93岁的美国老邻居Benjamin去世了。
我认识他十多年。我们曾经住在马里兰州,是邻居,也是朋友。后来我搬去了加州,又去了德州,但我们一直保持联系。
几年前,我还专程去看过他。那时他已经90岁,却依然自己开车,生活基本能够自理。
我一直希望他和妻子Anne能够一起活到100岁。
可是,人生有时候就是这样。我们知道出生、衰老、疾病和死亡是每个人都无法绕开的自然规律,却永远不知道,哪一次见面,会成为最后一次。
最近再次见到达赖喇嘛尊者,我又想起了Benjamin。
因为这一次,我第一次如此清楚地意识到,时间真的会改变一个人。
第一次见面
我第一次见到达赖喇嘛尊者,是在2013年10月,那时我刚刚来到美国不久。
在此之前,我对达赖喇嘛的认识,主要来自自己成长过程中的信息环境。
我出生于1980年的湖北。在我的成长经历中,“西藏是中国的一部分”是一种非常熟悉的历史叙事。对于达赖喇嘛,则更多是一个遥远的、带有政治色彩的人物。
那时候,我没有条件,也没有机会从更多不同的角度去了解西藏问题。
来到美国以后,我开始接触过去很少看到的资料,也有机会认识一些不同背景的人。第一次真正面对达赖喇嘛的时候,我发现,现实中的这个老人,与我过去通过单一信息渠道形成的印象,并不完全一样。
那是我认识他的开始。
大约2015年,我又曾经在美国一次小范围的活动中与尊者见过面。那次见面的时间并不长,也没有留下单独的合影,但它成为我与尊者之间的第二次相遇。
真正让我对他留下深刻印象的,是一年之后。
2016:81岁,一个老人的手
2016年10月28日,我第三次见到达赖喇嘛尊者。
地点是在印度达兰萨拉。
那一年,他81岁。
这一次,我们有大约一个小时的交流。
直到今天,我仍然记得他握住我的手时的感觉。
他很温和,也很幽默。作为一个在世界上拥有巨大影响力的人,他没有给我一种高高在上的距离感,反而非常自然、亲切。
那次谈话,我们谈到了中国,也谈到了中国的未来。
那时候,我刚公开发表《秦伟平十问习近平》公开信,以及出版《中国危机路线图》,对中国未来的政治发展有很多担忧。与我的焦虑相比,尊者当时对中国似乎仍然保留着一种谨慎的希望。
他谈到,如果中国未来能够更加重视爱与慈悲,人与人之间能够减少对立、增加理解,也许社会会出现新的变化。
十年以后回头看,我越来越觉得,那并不只是一个政治人物对政治的判断。
更像是一位经历了漫长历史、亲历过巨大苦难的老人,对一个民族未来的善意期待。
2016年的那次见面,也改变了我理解他的方式。
我开始意识到,一个人可以被不同的政治立场赋予完全不同的解释,但在这些标签之外,他首先仍然是一个真实的人——一个会笑、会握手、会疲惫,也会对未来抱有希望的老人。
十年,世界变了,人也变了
2016年至2026年,整整十年。
十年对于一个国家而言,可以发生很多事情;对于一个人而言,则可能是人生中变化非常明显的一段时间。
这十年,中国经历了许多变化,我自己的人生也发生了很多变化。
而关于西藏问题,有一件事实尤其值得注意:达赖喇嘛代表与中国政府之间的正式对话已经停滞多年。美国国会及行政当局中国委员会的公开资料显示,第九轮正式对话发生在2010年1月,此后正式对话长期没有恢复。
与此同时,达赖喇嘛方面长期提出的“中间道路”主张,也没有成为双方共同接受的政治解决方案。按照达赖喇嘛方面的公开说明,这一主张寻求的是在中华人民共和国框架内实现西藏真正意义上的自治,而不是寻求独立。
这些问题已经持续了很多年。
我们习惯于从国家、民族、制度和历史的角度谈论它们,习惯于讨论谁对谁错,什么才是最终答案。
可是,当我2026年再次面对91岁的达赖喇嘛时,我突然觉得,还有另外一个尺度经常被我们忽略:
人的时间。
政治可以等待十年。
历史可以等待几十年。
可是,一个91岁的老人,已经没有那么多十年可以等待。
2026:91岁,再见尊者
借应邀出席“民主中国与图伯特未来论坛“之机,2026年9月5日,我有幸再次见到了尊者。
尊者的官方网站与社交媒体页面不仅公开记录了当天在住所接见我们与会代表的行程,还发布了此次会面的集体合影。
据悉他于9月4日特意从遥远的拉达克返回达兰萨拉,与我们二十余位各界人士会面,令我深感感激与荣幸。
距离2016年10月28日,正好接近十年。
这一次,我心里的感觉和十年前完全不同。
2016年,他81岁。
2026年,他91岁。
我第一眼看到他的时候,最先想到的不是政治,也不是西藏问题。
而是时间。
他明显比十年前苍老了。
我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近期旅行带来的疲惫,也不知道有多少是年龄本身留下的痕迹。但那一刻,我突然非常强烈地意识到:
一个人真的会老。
这句话听起来再普通不过,但当你亲眼看见一个十年前还精神矍铄的老人,如今已经91岁,它会变成完全不同的感受。
这一次,我们相处的时间大约只有25分钟。
握手、合影、简单交流,还有一段简短的讲话。
他谈到了毛泽东,也谈到了社会主义,谈到了中国未来可能发生的变化。
我感觉他似乎还有很多话想说。
可是时间不允许。
体力也不允许。
会面结束后,尊者秘书才嘉先生细心地将一本由尊者亲笔签名的《为无声中发声》(Voice for the Voiceless)转交给我。看着扉页上那熟悉的字迹,我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感动。
在这样高龄、时间极其有限的情况下,他依然记挂着这些细节,这份沉甸甸的签名不仅是对我个人的莫大鼓励,更是跨越岁月、历久弥新的珍贵见证。
我开始重新理解“慈悲”
这些年来,围绕达赖喇嘛,有太多政治争论。
在许多藏传佛教信徒心中,他是重要的精神领袖,并被视为观世音菩萨的化身;而在中国官方叙事中,他长期被描述为“分裂主义者”。不同政治和文化背景下的人,对他的理解存在很大差异。
我越来越觉得,一个人是否值得被理解,并不一定要求我们先接受他的全部政治观点。
至少,我们可以先听他说了什么。
然后,再去思考。
《为无声者发声》这本书记录了他数十年来与中国、西藏以及藏人命运相关的经历和思考。
我读完这本书之后,更加感觉到,西藏问题远比社交媒体上的几个简单标签复杂。
对于很多海外华人而言,这同样是一个容易引发争议的话题。
但恰恰因为存在争议,我们才更需要独立思考,也更需要真正的对话。
对话并不意味着必须认同对方。
理解也不意味着必须放弃自己的立场。
但如果连彼此说了什么都不愿意认真听,我们又如何期待历史最终能够找到新的答案?
一个尚未回答的问题
如今,另一个无法回避的问题已经摆在所有人面前:
第十四世达赖喇嘛之后,会发生什么?
2025年7月,达赖喇嘛公开确认,达赖喇嘛这一制度将继续存在,并表示未来转世达赖喇嘛的认定责任属于Gaden Phodrang Trust。
与此同时,中国政府对于藏传佛教活佛转世及相关事务有自己的法律和政策框架。
因此,第十五世达赖喇嘛未来如何认定、不同方面是否承认同一位候选人,都可能成为复杂而敏感的问题。
至于最终会发生什么,没有人能够提前知道。
我也不想替历史提前下结论。
我只是想到,一个延续了数百年的宗教传统,一个承载着复杂历史记忆的群体,以及一个已经91岁的老人,都正在走向一个我们无法完全预知的未来。
而时间,不会等待所有人准备好以后才继续向前。
我看到的年轻人
这次来到达兰萨拉,除了再次见到尊者,我也有机会认识了一些年轻的藏人朋友,以及长期参与藏汉交流和公共事务工作的年轻一代。
和他们交流的时候,我有一种非常明显的感觉:历史并没有停留在上一代人身上。
老人正在老去,年轻人正在接过他们手中的事情。他们讨论文化、教育、医疗和媒体,也讨论西藏的未来、中国的未来,以及他们自己的未来。那些话题有时很具体,有时又很遥远,但能够感受到,他们已经开始用自己的方式思考那些上一代人长期面对的问题。
在此次行程中,我有幸结识了藏人行政中央卫生部长白玛措(Pema Tso)、藏人行政中央议会议员香罗切知加措(Shanglo Choedak Gyatso)等人,也见到了参与藏汉交流工作的中文联络官慈诚嘉措(Tsultrim Gyatso)和达瓦桑慕(Dawa Sangmo)。此外,我还接触到一些年轻的媒体工作者,以及长期关注西藏事务的年轻人。
与他们交流的过程中,我越来越觉得,今天的藏汉交流已经不只是上一代人的事情。它正在进入一个新的阶段,也正在由更多年轻人用自己的语言、专业和生活经验去继续。
在他们身上,我看到的不只是政治。更多时候,我看到的是一种文化延续下去的努力,是年轻一代对于自身历史、语言和身份的思考,也是他们面对未来时所表现出来的坚韧。
这让我想到,其实任何一个民族、任何一种文化,最终都不可能只依靠一个老人来延续。
老人会老去,时代也会变化,但历史最终还是会交到年轻人手里。
未来,也一样。
十年的距离
从2013年第一次见到尊者,到大约2015年的第二次相遇,再到2016年那次大约一个小时的深入交流,直到2026年再次见到91岁的他,我与尊者已经有过四次相遇。
十三年。
对于历史来说,不过是一瞬间。
对于一个人的生命来说,却可能已经是一段非常漫长的旅程。
2013年第一次见他的时候,我还是一个刚刚来到美国不久的年轻人。
2016年第三次见他的时候,我对中国未来充满担忧,也试图通过自己的方式表达一些声音。
2026年再次见到他的时候,我已经不再像十年前那样急于寻找一个答案。
我更多想到的是:
时间。
Benjamin今年93岁离开了。
达赖喇嘛今年91岁。
我的父母也在慢慢老去。
我们每个人,其实都一样。
我们总以为还有下一次。
下次再见。
以后再聊。
等有时间。
等工作稳定。
等孩子长大。
等很多事情解决以后……
可是人生真正残酷的地方就在这里:
我们永远不知道,还有没有“下一次”。
永恒的慈悲
这一次离开达兰萨拉,我心里有一种很复杂的感觉。
有敬意,有感慨,也有一点淡淡的悲伤。
那种感觉,很像重新看到已经年迈的父母。
你知道他们依然在那里,依然可以和你说话,依然会对你微笑。
但你也知道,他们已经不是十年前的他们了。
时间不会因为我们舍不得,就停下来。
政治不会因为一个人的愿望,就按照他的方式发展。
历史也从来不会给任何人保证。
但有一些东西,也许可以被时间留下。
比如善意。
比如慈悲。
比如人与人之间愿意坐下来认真交谈的愿望。
达赖喇嘛长期公开倡导慈悲、非暴力、宗教间和谐以及人与人之间的相互尊重,并长期主张通过对话寻找解决西藏问题的可能性。
对我而言,经历四次见面之后,这些词已经不再只是书本上的概念。
它们有了一张真实的面孔。
那是一位91岁老人的面孔。
他也许已经没有年轻时的体力,也没有无限的时间,但他依然愿意谈论中国,谈论未来,也依然愿意相信人与人之间可以通过理解和对话减少彼此的伤害。
这或许就是我这次重访尊者之后,最大的感受。
十年的距离,可以让一个81岁的老人变成91岁的老人,也可以让一个年轻人变成中年人。
时间会带走很多东西。
带走青春,带走体力,也带走一些我们曾经以为永远不会离开的人。
但如果慈悲真的能够被一代又一代人传承下去,那么它也许不会老去。
我们能够做的,或许只是珍惜那些还能够见面的人,珍惜那些还来得及说出口的话,也珍惜这个时代留给我们的每一次对话。
因为我们不知道——
哪一次见面,会成为最后一次。
也不知道哪一句话,会成为一个人留给这个世界的最后一句话。
所以,十三年、四次相见之后,我想留下的,并不是一个关于政治的答案。
而是一个非常简单的感受:
人会老,时代会变,历史会继续向前。
但愿我们在面对分歧的时候,不要失去理解彼此的勇气;在面对衰老与离别的时候,也不要忘记珍惜仍然能够相见的人。
愿Benjamin安息。
也愿91岁的达赖喇嘛尊者长寿、平安。
愿慈悲不因时间而老去。
作者:秦伟平
2026年9月22日









